我的爷爷

讲我爷爷之前,先说说我爷爷的爷爷吧,他叫钱泰和,据说比较败家,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飞鹰走狗,据说那时候我们那边还是遍地野兔,他就架着鹰去抓野兔。当地水道纵横,而且当时没啥桥,他就随身带个竹竿,遇到小河流直接撑杆跳就飞身过河了,比较神奇。他另外喜欢干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家摆流水席结交各路朋友,以前据说当地还有个说法叫“钱家的竹窠一面斜”,我听不太懂,有人说是形容地多的意思,但我只知道我爷爷已经是不名一文的贫下中农了,我奶奶说是因为当年流水席把家都败光了。

我的爷爷1918年出生在长江入海口处的一个小乡村,少年时候就给地主家打长工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放牛,非常的苦。到18岁的时候,可能实在活得艰难,加上当时日本已经打到上海,国共开始合作,这一年爷爷跑去参军了,应该投奔的是粟裕的新四军。同时拉上了我的舅爷爷,舅爷爷当年才16岁。

后来舅爷爷每次跟我聊天,都说我爷爷机灵,在部队总是罩着他。一开始参军的时候,每次派出去执行任务都是列队之后一二三四这样报号,然后按奇偶或某尾数出列。我爷爷一看就看出窍门,每次都和舅爷爷间隔的站,这样每次都能分派到一起,可以互相照应。而有些新兵不懂,直接抱团站一起,结果常常反被拆开。

舅爷爷说以前打战真的都是九死一生,就说站岗放哨,当时都是半人高的野草,很多分散开放哨的战士都是不知不觉中被人摸了脖子。爷爷说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在马塘那边遭遇了鬼子扫荡,日伪军加起来上百号人,他们几十人几乎全死光了,最后他是埋在成堆的尸体下面躲过一劫。其实鬼子清理战场的时候会对每个尸体都要用刺刀扎一遍的,但居然没有被扎到,真是幸运。

爷爷双臂都有伤疤,但身上居然没有中过一枪,而左胳膊的疤还是退伍后打兔子弄的。据说当时兔子钻到一个洞里躲着不出来,爷爷拿火枪去倒勾兔子,想把它勾出来,可能忘记火枪是填了药的,不知道是碰到啥突起还是被兔子扣了扳机,结果一枪打中了自己的右臂。

后来爷爷转战山东战场,他也被提拔成了营长,而且遇到了我的奶奶。当然,据说也是组织介绍的,我奶奶比我爷爷整整年轻10岁。他后来的战场主要在山东,直到渡江战役。奶奶说当时在山东条件也是非常艰苦,经常被跳蚤咬得满身是包。爷爷脾气比较暴躁,训练新兵很严格,达不到要求的直接上去就是皮带抽。但他也能和士兵同甘共苦,还经常让奶奶替新兵缝补衣物。

爷爷直到1954年朝鲜战争结束后才退伍,当时要安置他去任黑龙江某粮食局局长,但他果断拒绝了,他说离家十几年,现在新中国也成立了,他只想回家。于是,爷爷带着奶奶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故乡,做了一个农民。当然,在当地,我爷爷退伍之前,由于我太爷爷和太奶奶是双军属的身份,当时分了好多好东西,各种实木家具、貂皮大衣还有银元啥的,但据说太爷爷也败家,整天出去赌钱,一身貂皮大衣早上穿出门,晚上基本就剩条内衫回家了。不太清楚太爷爷最终赌成啥样,但反正最后家里就剩下一件雕花大床,其他东西都不剩了。

爷爷回老家后偶尔也打猎,然后贩卖过小鸡,凉帽之类的。因为他战友也多,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识他。所以日子过得还是挺舒心的。我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住,现在回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凉帽和毛茸茸的小黄鸡仔,心里就会浮起一阵暖意。冬天的时候阴风怒号,爷爷奶奶会陪我在厨房里烤着火,就着煮黄豆喝热粥。夏天的时候爷爷会直接把门板卸下来,搁在两张条凳上,然后仨人坐门板上纳凉,爷爷给我讲各种打战的故事。秋天的时候,爷爷会用芦苇扎起一人高的大风筝,直接用报纸糊好,有时候还会在上面绑几个竹哨,然后带我在田野间放风筝。爷爷有大小十几枚勋章,这是我从小最爱玩的东西,也是他十几年征战的最珍贵的纪念。

爷爷脾气有些暴,我记得他某次不知道为啥把饭桌掀了个底朝天。而且他爱喝烈酒,晚年的时候不幸中风了,这真是折磨人的病痛,我很后悔当时我没有多抽时间陪陪他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正在念初二,而且由于寄宿,一两周才回家一次。当时我期中考试,爸妈没有通知我,爷爷去世前我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。我想说考试算什么,为什么没有接我回去?

后来,直到现在,我还常常能想起我的爷爷。